温州地区古越土著是怎样汉化的？

来源：温州网 | 日期：2026-01-07 | 阅读：1

西汉，建元三年（前138），中国农历的虎年，长安未央宫北边的宣室殿，十八岁的汉武帝刘彻，手里拿着刚刚收到的东瓯国告急竹简，坐在宝座上，双眉紧锁。掌管天下兵马的太尉田蚡，在阶下轻轻地摇了摇头，说，东瓯和闽越的争斗，是越人之间自己的事，他们一直经常打来打去，对朝廷态度也反复无常，真不值得去救。何况从秦朝开始就不把他们当做从属国，我们也算了吧。

一听这话，田蚡身旁的中大夫庄助脖子一梗，反驳田蚡，如果是力量不足，那是救不了他们的，如果我们恩德浅薄，也不能给他们恩惠；但现在我们是真有能力救他们呀，为何要抛弃他们呢？秦国连咸阳都丢了，何况是越人呢！如今瓯人来向天子告急，天子不去救，他们又能向谁求救？天子说的以万民为子又怎么体现？

听了此话，武帝眉头一松，表示太尉的说法就不要讨论了。但我刚即位，不便使用虎符发兵，就请你从会稽调动兵马去救援东瓯吧。

《史记·东越列传》书影

就这样，改变温州历史进程的大事——土著越人融入汉族群体的进程，开始了。

战国时期，越国被楚国打败，包括国都在内的大片国土被楚国占据。往南方流亡的越王姒无疆幼子姒蹄改姓欧阳，联合东瓯族，在欧余山南面建立偏安一隅的东瓯国。由于实力稍弱，为了生存，对挑衅不断、同为越王之后的兄弟姒玉建立的闽越国就一直忍让。先秦时这样，到了汉朝，正式受封的第七世东瓯王驺摇（秦始皇时改姓驺）还是这样。真是忍无可忍不能再忍，最后一任东瓯王驺望，一纸奏章上书给汉武帝，要求举国内迁。汉武帝顺水推舟，封驺望为广武侯，让他率领宗族及部众四万余人，迁移到庐江郡（今安徽巢湖周围），于是，在汉朝复国仅五十五年的东瓯国，正式灭亡，成为泛黄的历史。

汉武帝对温州的影响还不止如此。东瓯国军民迁走后，大部分土地为闽越国所占据。汉武帝元鼎六年（前111）秋季，汉武帝亲封的东越王馀善，叛汉自立为 “东越武帝”，后被杀，闽越灭国，浙南从此成为汉朝版图的一部分。汉武帝以“东越狭多阻，闽越悍，数反复”“终为后世患”为由，下令焚毁闽越国的城池宫殿，“诏军吏皆将其民徙江淮间，东越地遂虚”（《史记·东越列传》）。这一次，可是军事化强制性的迁徙，汉武帝釜底抽薪，刚刚成为闽越国民没多久的原东瓯人，除极少数逃入山中外，其余全部在全副武装的汉军刀枪剑戟监视下迁徙，离乡背井，前往江淮一带居住。浙南直到福建，这片中国东南沿海的大片土地人口损失惨重，几乎成为无人地带，文明开发进程告一段落。

就这样，迁徙到江淮一带的绝大部分古越人，在汉族地区生活、融合，完成了他们的汉化过程。

但是东南沿海一带，毕竟是适宜人类居住和生产生活的地方。空虚东瓯大地，千里渺无人烟，这种状况是不可能长久保持的。拒绝迁徙、遁入深山老林者早晚会出来聚居，僻处深山幽谷的土著，和眷恋故土的越族也会辗转返乡，他们还没有真正变成汉人。

汉昭帝始元二年（前85），西汉在今天的象山至临海一带，设立回浦县(治今椒江章安镇)，目的就是用以治理和管理拒绝迁移和复出的越人，只不过是，当时的回浦县是一块人迹寥寥的荒蛮之地，人口实在是太少了——“地方千里，户仅四千三百”。治下的东瓯乡，它的区域应该是从现永宁江、椒江南岸直至瓯江流域，这是整个东瓯的核心地区，那时只是一片没有多少人烟的海隅之地，到处都是蛮荒之景。

章安在地图中的大致位置

到东汉，章帝章和元年（87）回浦县改名为章安县，瓯越遗民渐出。他们就是战乱时躲到山里的瓯人后裔，随着东瓯故地人口聚集越来越多，东汉政权加快了实行郡县制的步伐。

东汉顺帝永和三年（138），东汉将原章安县“东瓯乡”设为永宁县，“永宁”两字取“永久安宁”之义。县治设瓯江北岸的贤宰乡（今永嘉县瓯北镇），将现在的温州、台州、丽水的大片地区，纳入永宁县管辖范围。永宁县成为温州地区各县的母县。只不过，当时的永宁县仍是地广人稀的地方，户不满万。

东汉末年，一个特殊的人群——山越人，出现在世人视野。那么山越人又是怎么一回事？

《资治通鉴》卷五十六载，灵帝建宁二年（169）“丹阳郡山越围攻太守”，首次出现了“山越”这一称呼。宋元时史学家胡三省注曰：“山越本亦越人，依阻山险，不纳王租，故曰山越。”《三国志》里，也充斥关于“山越”的记载。而《吴书》二十卷中，有山越记载的竟多达十四卷（包括裴松之注），其活跃程度由此可见一斑。

由于东汉末年出现了中国历史上最早的一场海禁运动，官府封锁了东南沿海所有入海口。瓯人和越人失去了海上活动的空间，被迫转向山林。他们与原本留恋故土，留居闽、浙、苏一带深山老林中的越人土著，以及逃入深山的破产农民、逃亡奴婢等汉人，共同构成了一个远离主流文化的避难群体——山越人。因为政府并不掌握山越人的户口情况，自然也无法有效地行使管理权。所谓“蛮无徭役，强者又不供官税”，山越人居住的区域，大都是各郡县的山区，时人称之为“深地”“险地”“恶地”“山中”，即“山谷万重”的地区，因此自然地被称为“山越”了。

而从生活状态和人员构成、分布范围等情况分析，浙南一带山区，应该也是山越人的散居地。那么山越人的生活状态是怎样的？

据《三国志·吴志·诸葛恪传》：其幽邃民人，未尝入城邑，对长吏，皆仗兵野逸，白首於林莽——这是山越人生活状态的记载。所以，可以推测，当年的山越人应该是分散居住，没有部落组织和统一的首领，也不受政府管辖，过着没有政府税收、没有地主剥削、谁拳头大谁就过得舒服的蛮荒生活。据史料记载，越人善驾舟，民风强悍，好武习战，“语声似鸟”“俗好武习战，战则蜂至，败则鸟窜，不能羁也”。

《三国志·吴志·诸葛恪传》书影

由于东汉末年政治极端黑暗，吏治腐败到了极点，居住在深山密林中一直“不纳王租”的山越，也饱受贪官污吏的剥削。山越人是依阻山险而居的古越遗民，避居山涧，生产力低下、社会制度落后、社会动荡、强肉弱食，压迫加剧。在物竞天择，适者生存的世间，山越人的文明开发进程十分缓慢，人口也越来越少，渐趋衰落，最终给山越人致命一击的，是两汉以后三国时期的孙权政权。

东汉末年，孙策据有江东，因为孙吴政权统辖的地域范围多属未开发之地，土地辽阔，军队兵员及劳动力十分缺乏。要想在江南立足，进而逐鹿中原，就必须先控制山越，将山越人变成孙吴统治下缴纳租调的编户，或军队的补充兵源。所以，对山越采取武力征伐为主、安抚为辅的策略，成了孙吴政权政治、经济和军事的需求。

孙权从建安五年开始，一直到嘉禾六年为止，前后花了三十八年的武力征伐，才基本平息了山越人的反抗。孙吴政权对山越人的血腥征服，客观上推进了山越人与汉族的民族融合，推动了对江南地区开发。

首先是江南地区的经济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发展，山越人在其中的作用和贡献不能忽视。他们被征服后，有的成为县户，有的成为佃客，与汉族人民共同从事农业、手工业生产，为社会创造了大量的物质财富。

其次是孙吴军队得到迅速增强。据史书记载，吴国强盛时有三十万军队，其中越族士兵不下十万，足以说明征服山越人对孙吴政权军队建设的重要性。

还有更重要的一点，是国家治理体系得到进一步完善。对温州来说，最有标志性意义的，是孙权赤乌二年（239）从永宁县大罗山以南，分设了罗阳县（现瑞安市），包括泰顺区域在内的瓯江以南地区遂告平定，正式纳入县治。

为了将山越人整体纳入东吴的国家体系，孙吴政权在山越地区设置了东安郡、临海郡、建安郡、东阳郡、吴兴郡、安成郡。东吴太平二年（257），东吴少帝孙亮，在会稽郡东部分设了临海郡，郡治设章安（一说：先临海后迁章安），下辖章安、临海、始平、永宁、罗阳、松阳、罗江七县（《宋书·州郡志》）孙吴政权对原东瓯故地的行政控制更严密了。

就这样，从公元前85年回浦设县，到公元257年置临海郡，汉民族对东瓯故地的实际统治才算真正确立。其间经历两汉、三国共342年。在浙南这片人口越来越多的土地上，山越人已经等同编户，赋调徭役的负担，与一般汉人已无区别。一部分底层山越人，脱离了原来的族群内部束缚和压迫，转而接受政府的控制和剥削；山越人的贵族，则受到政府的收买和笼络，主动维护政府的“王化”。